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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门径
发布日期 : 2020-06-30 10:51:01 文章来源 : 潮州日报

  我的故乡,是潮汕平原众多村落中最为平凡最为普通的小村子,山也普通水也平常,没什么奇花异卉。乡亲们也都一样朴实温顺。总之,人事风物,都平淡无奇。

  年轻时,读了些书,知道了点外面的世界。就越觉得故乡的乏味,未免有些失落。

  后来,我离开了故乡,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。只是,离开越久越远,对故乡的思念就越深越紧,好像一根弹簧连结着,有一股力量在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
  一时无法见故乡,就用思念来代替,觉得人们把故乡、把祖国比喻为母亲是很有道理的。母亲身上的一切,在儿女眼中,当然都平凡,但那是我们割舍不了的情感寄托。少年离家后,读到王维的《杂诗》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?”觉得太平淡,太普通了。那不就一株平常的梅树吗,故乡就只有它值得你动问?但几十年异乡生活,终于读懂了王维。母亲再平凡,总是我们思念的对象,终生如此。寒梅再平常,毕竟是故乡故家窗前的花木,不怀念它怀念谁?

  也因为读懂王维的寒梅,我对故乡的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都是每一想起,怀念之情油然而生、久久萦怀。

  近来,我忽然更怀念起故乡的风来。风,是空气流动的一种自然现象,可以说不是物。但它实质是空气,当然也是物。一个人与外部世界接触,最频密的也许就是风!一吸一呼,进出的也都是风。

  故乡一年四季都有风:春夏多是南风和东南风,秋冬则为东风和北风。南风哩哩,东风畅畅,秋风爽爽,北风啸啸。这真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厚爱。

  我从12岁到14岁,三年期间,每天上山割山草回家作燃料。我们村北约二公里外就是安(潮安)揭(揭阳)交界的大脊岭。村民们农闲时都到大脊岭后去割草。进山只有一条路通大脊岭后,上坡到顶是一个山门,然后下坡,一条山路直通向群山深处。这个岭顶山门有点奇特,就是永远吹着北风,就是闷热的盛夏,四处树叶不动,到了这里也有凉凉的北风,地名叫风门径。

  我对这地名很感兴趣。潮人没有称路为径的,这是个书面语,也是北方词。那么,取这名的必是外来人,这就引人遐思了。

  我们每天从山后割草回程,必经风门径。到了风门径,必定停下歇息,享受阵阵凉风。这里永远吹北风,这是地形使然,因为一道长长山谷就是南北向。

  山路向北,就一直在群山中穿行,往丰顺县,往梅州市,往江西省,连绵不绝。其实,这是五岭以南的最大山脉,叫莲花山脉,呈东北西南走向。到我们村北的大脊岭已是山脉的边缘。南面就是潮汕平原了。

  也许就是这个从高山到平原的位置,加上大脊岭特有的山形,使我这个故乡平凡的小村子,有一项在潮汕可能特有的自然现象:冬天强劲的北风!

  大脊岭是安揭交界的最高峰,从我家门口望去,完全像一座弥勒佛,有双臂双膝,两膝盖被村民称为“脚头坞山”(潮方言称膝盖为脚头坞),山头连着胸脯,尤其下面一片略为隆起的山体,太像一大肚子了,奇怪的是中间有一处略为下陷,似一肚脐。村民们称这里为佛脐。

  每年冬天,从遥远的北方吹来的风,越过大脊岭直泻下来,这座似佛闲坐的山,那两臂和双膝把风夹在胸前,顺肚皮下泻,一溜直奔我们的小村子。我家那座住宅的寨门向北,正对着大脊岭,中间就是稻田,无遮无阻。那强劲的北风,我在潮汕走过许多地方,根本不可能有,而且我们乡、我们村的别家别户,也不可能有这么强劲的北风。

  这种时候,我们出门,一阵北风刮来,眼睛一时都睁不开。出寨门,得侧身行进。

  但我们,包括乡亲们,在北风中仍然照常上山下田劳作,顶着风,缩着身前进。从山上挑草下来,背后的风推着,他们说是浮脚行。嘻嘻哈哈地很享受的样子。

  整个冬天,刮北风的日子并不多,所以,乡亲们是喜欢北风的。那些天,整座大脊岭就成了一条大的风门径。

  我的乡亲都是老实温顺更兼胆小的农民。没有雄奇的大山及汹涌的大海陶冶他们,也许,这刚烈的北风,锻炼了他们一点顽强,造就了他们世世代代能吃苦、耐得苦的品性。

  我村的北风,就是王维家的寒梅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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